烟
第一次看《古惑仔》,看山鸡一个人跑路去台湾,我还不会抽烟,狮子也不会,当时稚气未脱,规矩得可爱,别说砍人,架都没打过。狮子最令我佩服的就是可以在墙上连踢五脚,我最令他佩服的就是玩街机全班无人能及。那一年,我们十三岁。
最后一次看《古惑仔》,看山鸡被草芥朗逼到家破人亡,我上了大学,狮子已经在外面跑路,前天他收到我寄过去的万宝路。《人在江湖》里面,山鸡在澳门买烟的一幕无端让我们印象深刻,“老板,给我来包Malboro。”于是每当我们不是太有钱也不是太穷的时候都抽Malboro。如今我在一个并非理想所在的地方考虑是否退学,狮子在南方一间鞋厂隐姓埋名一天工作20个小时,生活总让我们暗无天日。这一年,我们20岁。
陈浩南十四岁跟B老大出来混,二十六岁当上铜锣湾扛把子,电影真实得无可奈何。我和狮子十三岁出来混,一同出道的还有一大帮兄弟,包括狮子的孪生哥哥。现在大家一哄而散,最“出息”的是我,因为上了大学,最落魄的是狮子,因为他不仅跑路而且跑得太辛苦。谁也没耐性等到自己二十多岁混成老大那一天,老大不是谁都能当的,起码一点,你得在这么多年的江湖生涯中保证不被判刑,或者是你得有势力有威望在服刑后再一统江湖。如今的江湖已不是十年前的江湖,十三岁的孩子随时有可能捅你十刀八刀。《龙争虎斗》一集中陈浩南曾一字一句对司徒浩南说,“我陈浩南出来混,全靠三件事,够义气,够狠,兄弟多!”可是现在不同了,要想混下去,混得好,还得够阴,够绝,够无耻。狮子在那三点上哪点都不比陈浩南差,但江湖已不是当时的江湖,所以陈浩南可以当扛把子,狮子却只能跑路。
十三岁第一次打群架,与其说是群架,不如说是挨打,我们四个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挑上初三的混混,上课时间约战砖厂被痛扁。我记得狮子最后硬拉着我回到教室,我们会报仇的,狮子异常坚定。
然后我们跟了老大,烟酒不离口,成了所谓的混混,不到一年,当初将我们踩在脚下的家伙们见了我们就得掏烟,过了两年,兄弟们纷纷退学,血气方刚的他们需要广阔的空间闯荡,而学校永远也不可能给他们想要的自由。七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会看《古惑仔》,但他们多已在社会底部形形色色,行同陌路。
还是十三岁,十三岁的晚年我和狮子认识了BEYOND,这支已深入我骨髓的乐队。至今我仍散发着十足的江湖习气,抽烟,拼酒,说脏话,看《古惑仔》,听BEYOND,也许最后两条有些牵强了,但在当时,没有一个兄弟不崇拜陈浩南和山鸡,没有一个兄弟不唱黄家驹的歌。露天的饿KTV,或是平时玩到兴起,张口就是“无法解释怎可报答亲恩......”用无比别扭的粤语和未经沧桑的嗓门。我的摇滚理想,便是从那时开始萌芽。如今我几乎已听遍了家驹所有的歌,练吉他时BEYOND也是我永远的最爱。很多人对我如此热爱一支早在流行乐坛销声匿迹甚至应景解散的老乐队表示不理解,面对这群永远与摇滚无缘永远对《古惑仔》不屑一顾的人们,我含笑走开,不求理解。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曾和狮子一边唱着BEYOND的歌一边走遍了整座城,你无法想象,夜灯下两道身影旁若无人地自由高呼Rock Roll是多么畅快淋漓的事情,我对狮子说,要是我们打架的时候有BEYOND的音乐做背景那定是部极为卖座的电影。不知道黄家驹有没有砍过人,狮子说。
家驹一生的轨迹我都一清二楚,他是个有志青年,无论他的音乐、服饰、发型是多么前卫,但他从不抽烟,也未染过发,这两点足以让我们惭愧。可正因为他在人们眼中的矛盾性,才会被那么多人认为是流氓,而陈浩南唱《岁月无声》时也不忘拉他下水将歌唱成《刀光剑影》。电影里的陈浩南是个基本与音乐绝缘的人,就像我们当初一起出道的很多兄弟一样,会听歌,但要说是花时间玩音乐,怕是没有这份闲心。《少年激斗篇》是《古惑仔》有些牵强的外传,因为演员全都换了人,是完全独立的故事,我之所以同样看重这部电影是导演让古惑仔和摇滚乐结合了起来,用搞艺术的双手去砍人,非但不显别扭,反而十足的出位。
四年前我们初中毕业,去了同一个城市念书,能够在九年义务教育后继续留在学校,对狮子而言,算是一大奇迹,后来事实证明,从安全角度看来他这条路走对了。
读中专的第一个“十一”假期,我和狮子还有大家的新旧兄弟们一起在露天溜冰场玩,我的烟头不小心烫到别人,那家伙仗着人多过来凶我,我不想动手,狮子在远处也没看见,身边的兄弟把事情告诉他,他先是把人都叫上,在场边等那家伙落了单,悄悄过去将他围在里面脱了冰鞋猛砸,不过还是被发现,那小子是技校的,当晚有上百人在场,全部追着我们出了冰场,景象壮观无比,我至尽仍清晰记得冲在最前面的家伙提着一把左轮大声叫嚣,另一只手上的冰鞋就砸在了狮子头上,狮子身子一晃,又挨了几棒,我拼了命拉着他跑,两个人不知道挨了多少家伙才跑掉——之所以能跑掉,一是对地形熟悉,而是恰好碰到两辆的士。后来那帮人追到校门口,保卫科长也背了两棒,最后还是110过来将事情解决。
狮子每次搞出大事来,都是为兄弟,他自己没有惹是生非的习惯,包括这次跑路。蒜头结的仇,狮子最先动手,而且出手最重,完了知道一定会出事,于是和蒜头连夜出城,果然,第二天另外一个搞事的兄弟就被抓了,判了三年。后来蒜头家里叫他不要跑路,出钱把事给结了,狮子就没这么幸运,父母不肯、也没有那么多钱救他。地方派出所就这么黑暗,有钱一切好商量,最近我听说蒜头已经出了六千多,事情还没有解决。
第一天听到狮子出事的消息,虽然吃了一惊,但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当外出避避风头。直到狮子告诉我这次搞得太大,黑白两道到要找他,几年之内恐怕都不能回去,我这才意识到,暑假回家,注定有一种局面我要面对,叫做满目凄凉。
狮子的父母常年在河道上跑运输,很少在家,所以狮子没找到工作的日子里,就一个人住两层楼的房子。我十三岁第一次去他家,一度比他父母还熟悉那栋房子,因为我可以准确地说出哪个角落藏有马刀而哪个角落是铁棍。那时候常常一堆人在他家胡混,半夜三更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酒气冲天人声鼎沸,好在房子在湖边,周围人家不是很多,不然邻居一定把屋给拆了。就是那段时光,我们一起打群架砍人抽烟喝酒追马子,生活永远激情四溢。蒜头家的南方125整天遭虐待,狮子曾以120码的速度在柏油路上狂飙然后把我们仨全部送进田里,结果花了整整三百块修车,我一个月没了早饭钱和零花钱,更痛苦的是好不容易找人要支烟还得三个人一人抽一口,蒜头不喜欢刷牙,我往往在忍受口臭后将他暴打。
寒假我背着吉他去找狮子说我回来了,狮子和我同一年爱上BEYOND爱上吉他,马上他家就成了一间Band房,我把自己第一把吉他送给他,每天早上狮子定时将音响打开等我过来,然后我们练琴,唱歌,肆无忌惮地聊天。我教狮子弹琴的时候,蒜头在一旁表示十分不理解,他说不是有KTV吗这样弹难道有意思?日复一日,我们拼命听歌,唱歌,弹吉他,看《古惑仔》,累了就坐在床上或阳台的栏杆上抽烟,饿了就自己做饭,狮子总是蹲在栏杆上一边抽Marlboro一边大声唱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
在网上我告诉狮子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组自己的乐队玩自己的音乐,狮子说他太想学吉他可一个人在外面没人教跑路时也忘了把琴带上,问我现在学还迟不迟,我说吉他很简单谁都能学会,黄家驹十七岁还因为技术差被人骂后来还不是一样成了那么伟大的吉他手,狮子用发过来的笑脸告诉我你那蹩脚的安慰依旧会让人更加心痛。看着兄弟在现实的夹缝中拼命寻求理想,但愿狮子明白,我希望他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希望他以后可以开间琴行当我回家我们可以一起夹歌希望他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远离江湖希望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个男人目光如水。
《猛龙过江》里陈浩南面对犯了错负荆请罪的大天二一拍胸膛,“我替你扛!”的确,这些年,能扛的,狮子替我扛了,不能扛的,狮子也替我扛了。有人说我们是流氓痞子人渣败类,我承认,但是流氓可以快意恩仇长歌当哭,痞子可以无需掩饰率真自我,人渣甘愿为兄弟赴汤蹈火两肋插刀,败类同样拥有世间最伟大的友情。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中,如果有天他发现一个古惑仔将兄弟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我相信,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哀。
十三岁,我和狮子挨过打,被敲诈,被抢劫。十八岁,我们打群架,砍人,敲诈,抢劫,坏事做尽,我们永远活在社会底层,不懂高雅,愤世嫉俗。第一次和狮子砍人,我就险些废了一条腿,要不是那胖子一脚踩空摔倒。要不是狮子过来一棒将他打成脑震荡,局面难以收场。想起今年回家在网吧找到了狮子和蒜头,然后一起去狮子家,路上蒜头拿出只剩三支烟的软白沙,我说熟人多了不方便,蒜头软硬皆施硬是让我把烟刁上,狮子在一旁笑着看他掏出火柴帮我把烟点上,蒜头的开朗幽默总是让我无可奈何。再穷也不忘分我烟抽的兄弟,一辈子铭记于心。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各有那些挣扎与被迫。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不想你别去。
随口哼一段歌词,触碰到的竟然是内心的东西,灰色的轨迹,还有狮子疲惫的身影,一个烙印一个烙印地刻在我们已渐渐衰老的青春上,人生中无所谓那么多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大家要做的仅仅是为自己的生活状态负责,没有权利指责谁活得嚣张谁活得堕落,不是每个古惑仔都可以成为陈浩南,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混得人模狗样。狮子今年20岁,除了一张中专文凭和一腔热血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坚定地相信他不比任何人差,我也相信,毕竟,人生不止二十岁,而且,他是我兄弟。
曾经年少,年少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当你拿出来向别人炫耀的时候,不管你的照片上是进步青年还是古惑仔,只要足够精彩,这就够了。